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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个极好的天气,宜出行。

    昨日夜里刚下过雨,沿街含苞待放的骨朵儿还含着雨珠。偶有风拂过,带着丝凉意,日头也不似前几日那么毒。

    打城门外来了一个瞎眼的和尚。

    说他是和尚,只因为他手里拿着一把乌金色的禅杖,一身白袍,寒酸的很。还未剃度,应该是个带发修行的。但这人身边跟着个模样十六七岁水灵灵的蓝衣姑娘,姑娘配着银色的剑。这样的两个人站在一起,总让人觉得怪异的很。

    和尚当然看不见旁人的频频侧目。姑娘一双杏眼,灵动的很,缠着那和尚与他说话,也丝毫不在意旁人目光的打探。

    “前面有个馄饨铺!”姑娘拽着和尚的衣袖,“走走走,昨夜下雨躲在破庙里,什么都没得吃,饿死我了。”

    “老板!两碗素馄饨面!”姑娘拉着和尚坐下,脆生生的点了吃食。

    “双儿,如今是到了柳城了吧?”和尚温言温语的问道。

    “恩。”一路活泼的双儿姑娘沉默了一会儿,用筷子拨拉着刚上的馄饨面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左不过是快到了鄢城,你想把我丢给那帮剑修。”

    “你知我的本事,这一路北上,本就是我一个人的担子,不必你陪着我受累。”和尚又言道,“这一路上事情又多,你已经随了我走过三座城,这份心意我已经领了。”

    双儿姑娘吃了一大口面,摆了摆手,“什么担子不担子,跟着你我便高兴的很。你要去钟音山,巧得很,姑娘我也想去,你就当我是个顺路的,两个人在一块儿有个照应。莫不是你想把我抛下,让我一个弱女子孤苦伶仃的迎着豺狼虎豹北上?”

    和尚总是说不过姑娘。没人能说得过铁了心的姑娘。和尚无奈的笑笑,安安静静的低头吃着面。

    什么心意不心意,你领的,又是我的哪份心意。

    姑娘吃完面,看着和尚脸上的白布条,下面是深陷的眼窝。那里本该有双澄澈的眸子,总是温温柔柔的神色。双儿姑娘觉得喉咙有点堵,心情有点忧郁。

    突然,砰的一声,一个微胖的中年人跪在了双儿姑娘脚下,吓得姑娘的手握上了佩剑,原本忧郁的小心绪被惊得飞散。

    “大师啊!救命啊!宅子里闹鬼了啊!”那男人哀声切切,说完抬头一看,貌美的小姑娘睁着杏眼一脸惊恐的看着他,男人往旁边瞅了一眼,拿着乌金禅杖的和尚刚好咽下最后一口面。

    男人膝盖往和尚那边挪了挪,“大师啊!救命啊!宅子里闹鬼了啊!”

    这个男人叫徐和,是徐宅的一个管家,兢兢业业二十余年,管理着徐府上上下下和顺,从未出过什么大岔子,忽然间宅子里就出了几件怪事。徐和边引着和尚和双儿姑娘往徐家宅子走,边说着是如何如何闹鬼的。

    最开始不过是丢了几本书,家里爱看话本的小少爷发现的,几本神仙志怪的册子不见了,以为是家里下人想着看,少爷心善,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也就没追究。没想到,院子里的梨树一夜枯了,地上竟铺满了丢失话本的碎屑混着枯黄的梨花。又有一日,半夜鸡鸭嚎叫不止,巡夜的仆役去看了一眼,登时就昏了过去,第二天醒过来只见满地的鸡毛鸭毛,被拔了毛的鸡鸭在笼子里呜咽,仆役口口声声说是见着个红眼白发的妖怪伸着利爪凶狠的拔秃了一笼鸡鸭。徐家老夫人素来信佛,那日在佛堂礼佛,祈求家宅安宁,那香烛却是怎么都点不着。徐家来回请了几次道士和尚做法,竟然闹得越来越凶,什么飘着的人影,哀哭的女子,不过也分不清有几分真假,有的多是下人们口舌瞎传的。直到前几日徐家小少爷突然昏睡不醒,不管是郎中还是术士都束手无策,徐家的夫人哭天抢地。这唯一一个掌上独苗自小得家中怜爱,眼见小儿子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徐夫人恨不得能替了幼子死一回换他康健。

    “我们家老爷过世的早,这些年已经是苦了夫人,好在小少爷聪明可爱,夫人的心里也算有些慰藉,没想到老天竟然让徐家遭逢此难......”

    和尚听着徐和的叙述,一路走得稳健,小水坑一个没踩,身上丝毫不沾泥水。徐和还偷偷看了几眼和尚蒙眼的白布,确认这确实是个盲人。

    “贵府最近可曾再出过什么事端?除了小公子,可还有他人身体有异?”和尚问道。

    徐和紧皱着眉头,“没有。”

    “那可真是奇了。我见过杀人饮血的鬼怪数不胜数,或是为了提升道行,或是为了报怨报仇,可从未见过一个专挑一家宅子,撕书拔鸡毛的,唯一出事的竟然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约莫着也不是什么正经妖怪。”双儿姑娘拍了拍和尚的肩,“不过你放心,我们家大师,降人不行,降什么奇形怪状的妖魔鬼怪,那可是比什么名山上的住持都厉害的。”

    “双儿,慎言。”和尚抖了抖肩,甩掉了姑娘的手,微笑道,“今日你向我求助便是缘分,我既然应了,无论如何都一定会替贵府解决烦忧。”

    “哎呀大师您不用谦虚,一看二位的气度就是不俗,现今能人异士辈出,多是像大师和姑娘这样卓尔不群的人!能得二位应允,我已是感激不尽啊,这次徐府可是有救了,小少爷可是有救了!”

    徐和来来回回请来送走过的道士和尚不下十数之多,这一次见着蓄发的和尚,就觉得这应该是个真有本事的!要说为什么呢,因为和尚长得是最好看的,因为和尚的乌金色禅杖是最好看的,还因为和尚就算盲了眼也跟什么都能看见似的,最重要的原因是什么呢?是有个漂亮的姑娘一直跟着和尚,光这一点,就非常厉害了。

    徐和将两人带至客厅,立马去请徐夫人。

    “我本以为是有人装神弄鬼,到了地方,才觉得确实是有诡异。”双儿在院里看见了那棵枯黄的梨树,树干上有一个寻常人不可见的妖印。“你应得那么爽快,这一桩,难道是你此行的机缘?”

    和尚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手中的禅杖,“你素来喜欢惹麻烦,这次却要和我一起解决麻烦了。”

    双儿笑了,眉眼间都是情真意切,“那怕什么,便是刀山火海我也愿上的,何况区区几个麻烦。”

    和尚摇了摇头,“这你说的不对,双儿姑娘豪情壮志,岛上火海般的险情才是看得上眼的,区区几个麻烦反而才是最棘手的。”

    双儿抿着嘴,不开心。这和尚听话不会听重点。

    徐夫人匆匆的赶至客厅,徐和在其身后紧跟着。这些天的忧心,使本来保养得还不错的妇人面容憔悴,双鬓也添了几丝白发,连画好的眉黛都紧蹙着愁绪。

    “两位就是徐管家说的高人了吧,妾是徐家夫人。”说着便行了个礼,和尚和姑娘从容回礼。“徐管家冒昧请二位登门,礼数不周,还请见不要见怪。”

    “徐夫人客气了。”和尚转向徐和的方向说道,“管家心系徐府,是行忠义之事,心意如此,如何能见怪。”

    “大师豁达。还未请教二位高人名讳?”徐夫人听着徐和说在街上拉了两个高人,看样子是真有本事的,就急忙忙的赶来了,连人家名讳都忘了问。

    和尚的嘴角总是微微上扬,看起来面善的很,锦缎似的墨色长发用暗红色的发带束起,白布下眼窝处的凹陷不禁引人浮想。徐夫人想,若不是身上有了残缺,这应该是个英俊的人,可惜了。又想到自己的小儿子聪慧伶俐,如此年幼也难惹上什么冤仇纠葛,竟也无辜遭难,老天着实不公啊!

    “在下不忌,是个闲散佛修。”和尚微微欠身示礼。

    柔心弱骨,不竞不争,不骄不忌。寻常人大都会在心底默默赞一句,人如其名。

    那姑娘开口说道,“我名为容成双,不是什么高人,你们可别这样喊我了,就跟他一样喊我双儿就好。今日听闻徐夫人为小公子之事烦忧,慈母之心让人动容,我也是为人子女......”姑娘顿了顿,“小公子定能感受的到夫人的关怀,还请夫人宽心,小公子也不忍见夫人伤心至此。不管是什么妖法,我和不忌定是能破的。”

    不忌伸手拍了拍姑娘的头。

    双儿长得本就讨喜,性子又好,很容易得长辈的怜爱。徐夫人爱子遭难,一直后悔未能好好尽一个母亲的本分,眼见着双儿这样的孩子更是喜爱,又听着双儿的话,也感觉到了一丝安慰。

    “双儿姑娘说的是。”徐夫人露出了点笑容。

    “现在阖府最担心的应当是小公子的情况,不如请夫人带路,让我们去看一看小公子。”

    徐夫人心里焦急得很,自然立马应了。

    不忌进入徐府并没有感知到什么凌厉的邪气,双儿既然见了枯树上的妖印未散,说明确实有妖物作祟,且不是泛泛之辈。但除此之外,自己竟真的没有再感知到其他,就连那树上的妖印,也并没有散发着阴煞之气。

    是这几天徐家请的各路异士做法净化了些,气息又混杂,因此辨别不清?又或者,这就是个无聊至极,却没有害人之心的妖怪在捉弄这一家人?

    显然很不合理,显然很不可能。因此,只能先去看看最倒霉的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