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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树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游鱼不知海 > 第44章 番外一
    “7042出来。”

    狱警朝着顾东叫到,顾东脸上没有一点点的恐惧或者懊悔。狱警见多了临近死亡的人,大多都是一脸的迷茫和痛苦,渴望奇迹发生能够免于赴死。但眼前这个年轻的男孩不一样,他好像在期待死亡。

    这样的想法让狱警打了一个寒噤,谁会期待死亡呢,这个世上总有什么东西会让人留恋。可是顾东没有,如果一定要有什么,那么他有些担心他在幼儿园搭的那个缓坡是不是够结实。

    七年前,顾东才16岁,他没有父母,独自一人生活。没有钱上学,读完初中后就和社会上的兄弟混在一起,浑浑噩噩,每天除了喝酒抽烟,就剩下打架了。

    那天,有兄弟给他打电话,让他开车去接人,准备大干一场。他酒醒到一半,开着一辆面包车就出门了,半醉半醒间几乎把油门踩到了底。连“前方学校,减速慢行”的标志也没有让他慢下来,他们准备搞的那伙人前不久在大排档打过他一次,现在能报仇,他正热血沸腾。他将油门踩死,冲上了拐角的马路。

    只是一瞬间,他还没来得及踩下刹车,一个女孩和一个女人冲了出来,迎面驶来的车也没能及时刹车,两辆车猛烈的撞到一起,中间还有那个女孩和那个女人。

    当鲜血染红了马路,周围围上了一层又一层的人群,有人在报警,有人大声议论着。顾东的耳朵就像失聪了一般什么也听不到了。像慢镜头般的,他看到那个女孩慢慢的从车身上滑下去。自己也陷入昏迷。

    醒来时并没有在医院,也不是他每天晚上睡觉的房子。他环顾四周,是个很旧的老套间,他睡着的房间除了这张床别的什么都没有。盖着厚厚的窗帘,透过窗帘的缝隙,他能知道现在是晚上。有人给他端了一碗水进来,恍惚间听到那人在打电话。

    “贺小/姐,醒过来了。”

    有医生进来给他检查身体,除了轻微的脑震荡,他全身完好无缺。

    才过了一天,就有一个女人来了,她打开门进来,由于这个房间过于黑暗,门一开,屋外的光便很刺眼的射进来,顾东眯着眼,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但他记得她的声音,很好听。

    她就是电话里那个贺小/姐,她关上门坐到了床边,拉起顾东放在被子外的手。

    “可怜的孩子,连个亲人都没有。也难怪在这里住了三天了都没有人发现。”

    “你是谁?”

    很奇怪,顾东并不害怕她,虽然他现在的情况很像被绑架囚禁了。

    “我是救你的人,你还记得发生什么事了吗?”

    顾东迟疑了一下,脑子里闪出了那个女孩最后的模样。

    “我撞到人了,她怎么样?”

    “准确来说,你问的应该是她们怎么样。”

    “什么意思?”顾东毕的脸上尽是惶恐。

    贺美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你撞死了一个人。”

    “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没有看见她……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躺在床上哭起来,脸上的伤本来就让面容变得有些奇怪,痛苦不堪的嚎哭更让整张脸变得狰狞不已。贺美西一句话也没有说,看着这个还未成年的孩子在痛哭中忏悔。

    过了好半天,顾东才平复了心情。他抽噎着问贺美西。

    “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我的女儿。”

    贺美西说完这句话后,顾东的神色变得更加的惶恐不安。他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少年哪里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扑通一声给贺美西跪下了。脑子里强烈的眩晕他也不管不顾,他的头压得很低,因为这个时候他的身上背负着两条人命,16岁的顾东没有想到,他肆意妄为的人生终于来惩罚他了。

    “阿姨,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贺美西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不停的磕头,额头碰撞在木板上的声音格外的清晰。“磕的那么用力,想必下床走路是没有问题的了,那穿上衣服和我出去一趟吧。”

    顾东甚至绝望了,这是要把他送到警察局吗?可是很快他又镇定下来,与其背负着不可饶恕的罪过苟且偷生,去警局似乎是更好的选择。他默默起身随贺美西出门,上车前,他抬头看了一眼炽烈的阳光,这也许会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次能享受阳光的平等待遇了。

    一路上,顾东都是沉默的坐在角落,他既没有看着窗外闪过的形形□□的一切,也没有惴惴不安的等待,他太安静,不想是这个年纪应该有的老成。贺美西一直在后视镜里观察着顾东的一举一动,她需要绝对的肯定,这个孩子能为她所用。直到在医院门口停下车,顾东都让贺美西有些捉摸不透。

    顾东下车后才发现,贺美西带他来的地方并不是警局。他疑惑的扭头看向后者,贺美西领头进了医院。停在了一间加护病房外面。病床上一个女孩戴着呼吸器,她睡着的样子很平静。

    “这是我女儿,她今年17岁,是个艺术特长生,如果不出意外,今年的六月她应该和很多孩子一样参加高考,然后继续她最喜欢的跳舞。她从小就喜欢跳舞,特别是芭蕾,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没有送她去舞蹈学校学习,结果她跟着班上报了舞蹈班的同学一起去了舞蹈班,躲在教师外面透过玻璃窗偷偷学习跳舞。她是真的很喜欢跳舞,可是她再也不能跳了。她的腿因为车祸而被截肢了。”

    贺美西看着顾东停下了说话,顾东目不转睛的看着床上躺着的那个女孩,她那么漂亮,穿上跳舞的演出服一定很好看,如果不是因为他,她应该会是个公主,而不是残疾人。

    “你是不是觉得如果我把你送到警局你的人生就完了?因为从此你的人生就有了污点,你做什么别人都会给你贴上标签。那你就错了,我不会把你送到警局的,我女儿的人生已经毁掉了,我知道那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你还是个孩子,我不能用你去祭奠我女儿的人生。”

    贺美西的转变让顾东变得错愕,所有的疑问和不可思议都只剩下一句话。“为什么?”

    “因为你要替我女儿补偿,而不是替自己忏悔。”

    从那天开始顾东就住在了他车祸醒来的那间屋子,贺美西帮他摆平了车祸的事,并给他改了名字叫“钟林”,他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的生活,只是偶尔同学们叫他钟林的时候他会忘记了那是叫自己,因为他时刻都会提醒自己,他的另一个人生是“顾东”。

    “钟林,今天下午放学后一起去踢球啊。”

    “我不去了,谢谢。”

    钟林走远后,那些男同学问刚才叫钟林一起踢球的班长。“为什么叫他一起啊,总是拽拽的,感觉不是很好相处。”

    “老师说了,钟林是因为家里发生了意外,变成了孤儿,为了转换心情才转学到我们学校的,让我多关心他一些。”

    “哦哦,这样啊,难怪一个学期了我都没见他笑过。”

    钟林来到公交车站,坐上了和他现在的家相反方向的公交车,在一个小区下车,并在附近的花店买一束花,这是他不由自主的习惯,存够了一束花钱后就来看贺美西的女儿祝君怡。哦,他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是在医院,他瞒着贺美西去医院看残疾的女孩,听到医生在医院到处叫她的名字,原来她自己戴上新安装的假肢离开了医院。医生找了很久没有找到她,却被钟林找到了。她躲在医院后面的小山上,那座连正常人都觉得有些难走的山路,她戴着假肢却硬是爬上去了,只是付出了遍体鳞伤的代价。

    钟林找到了祝君怡,她正一个人呆呆的坐在草地上,上衣穿着病号服,身下却是一条足够长的裙子。那条裙子让钟林不敢再往前走,他后退了一步,不慎碰到了一个石头,一个趔趄摔倒在草地上。祝君怡回过头来就看到了他。

    “你是谁?”

    “钟林。”

    “谁问你名字了,我问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来看一个朋友。”

    “你朋友怎么了?”

    “他生病了。”

    “你朋友真幸福,住院了都有朋友来看望,我住院一段时间了,除了我爸,还没有人来看过我呢。”

    那句“我就是来看你的。”差点脱口而出,却终于没有说出来,他是没有资格担起朋友的名义的。钟林抬头看了看四周,突然起身跑开了。祝君怡看着他跑远的身影,脸上流露出淡淡的落寞。

    没过一会,钟林又大汗淋漓的跑回来,他的手里多出了一束野花。他掀开衣角擦去汗水,把手里的花递给了祝君怡。

    “希望你早日康复。”

    “谢谢你。”

    女孩眼中的欣喜和由衷的感谢让钟林有些难受。

    “你以后还会来吗?”

    “会的。”

    “一定要来哦。”

    那天钟林回到家后,躺在床上久久不能睡着,祝君怡眼里的光芒让他觉得自己卑鄙不已,明明是罪魁祸首,却要以带给人希望的陌生人的姿态出现。良久,钟林才带着满脸的泪水入睡。

    第二天,钟林是被贺美西的愤怒吓醒的,贺美西把他从床下拉起来,眼中是熊熊燃烧的怒火。

    “你为什么去找她,我允许你接近她了吗?你和她说了些什么?”

    这样气急败坏的贺美西是钟林没见过的,他只能拼命的保证,“我再也不会去了。我再也不会去了。”如果贺美西在愤怒之下杀了他,是不会有人知道的,那他答应祝君怡要去见她的事就不能兑现了。

    虽然总是活得小心翼翼,但钟林从没想过逃跑,因为他心里有了牵挂,他想向那个女孩赎罪,包括对她的妈妈言听计从。贺美西不让他再见祝君怡,钟林就再也没见过,但却每每钱存够了,就买一束花放在祝君怡能看到的地方。就这样一直从医院送到祝君怡出院回家,虽然不能亲手将花交给她,但能远远看着祝君怡收花时脸上快乐的笑容,钟林也觉得很满足了。祝君怡虽然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却能在每次收到花后心领神会的知道就是他。

    可是这一天,钟林再次买了花放在祝君怡平时推轮椅散步的地方,却怎么也等不到那个人,从日暮到天黑,从凌晨到清晨,钟林看着那束没有人认领的花,嘴角苦涩的一笑,他去了那个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山坡,耳边总响起女孩的那句话“你一定要来哦。”

    “这一次,是你失约了。”

    因为旷课一天,贺美西的助手接到了学校打来的电话,钟林的监护人需要到学校一趟。

    “经理,我去吧。”

    “不用,我自己去。”

    贺美西到学校时,就看到钟林笔直的站在老师的办公室,头垂的很低。贺美西和老师一番周旋后才领出了钟林。

    “说说吧,怎么回事,你这几个月一直挺乖的,为什么要旷课?”

    “她去哪里了?”

    “谁?”

    贺美西很快意识到钟林说的是谁,她这才发现,当初那个才到她肩膀高度的男孩已经高出她一个头了,他的眼神甚至有了男人的坚毅。

    “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听你的,但是请你告诉我她去哪里了。”

    “她出国了,和她喜欢的人一起。”

    钟林求的不多,只要那个人还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那么一切都好,至于她在哪里,和谁在一起,都不是他能奢望的。

    从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钟林都很安静,他安静的完成学业,不吵不闹的做着贺美西给他安排的工作。他知道祝君怡回国的消息后也依旧不动声色的安守本分,直到贺美西出事。

    贺美西找到他,让他做两件事,第一就是把祝君怡送到她爸爸的身边,第二就是杀了任怀遇。并且如果他杀了任怀遇之后如果没有被人揭发,贺美西允许他接下来的人生照顾祝君怡。这对于钟林来说似喜讯,又似噩耗。但是如果接近她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那么这个代价哪怕值千金,钟林也在所不惜。

    钟林找到祝君怡时,她已经奄奄一息,看着那样的她,钟林很想痛扁那个叫任熙的人,这样好的女孩为什么不珍惜。她在路途中醒过来,其实钟林希望她能一直睡下去,因为这样他的目光才可以不加管制的落在她的身上。

    “你是谁?”

    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开场白,这一次他终于答对了。

    “贺总让我把你送到祝先生身边。”

    “你叫什么名字?”

    原来接下来是这个问题吗?钟林不愿意回答,不想让她知道她母亲利用她做了怎样的交易。可是祝君怡偏要知道名字,因为这个人和当年送花的男孩给她的感觉是一样的,这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让她想要知道真相。

    “顾东。”

    面对你时,我叫顾东。

    第二次去杀任怀遇时,钟林遇上了任熙,他本来可以随手伤他,但想到祝君怡,钟林顿了一下,收回了刀。如果可以,他不会伤害任何一个她爱的人。在终于完成了贺美西交代的任务后。钟林来到了祝家,那段时间应该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了,他帮她搭缓坡,听她弹琴,听她给小朋友讲故事,和她一起漫步在大学纷飞的街道上。最平凡的生活,也因为陪伴的人是你而变得独特。

    可是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啊,当年年纪小而躲掉的责任总要承担了才能心安理得。但“爱你”这样的话依旧不能说出口,因为不想给她留下负担,“因为我怕自己死后没有人再来给你送花了。”所以,当祝君怡去见钟林,不,是顾东最后一面的时候,顾东还是没有说出一句心事。哪怕那个一声令下,他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就在他面前。